第135章 文与史·梦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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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后世评论有时难免抗议,认为这是纨绔子弟快活大半辈子,临老沦落了,过不上从前的好日子才有此感慨,普通老百姓也没享过他的乐。但神州陆沉,昔日见过的盛景皆倾覆,文人只能从过往绮丽中淘洗旧日。
  因而《陶庵梦忆》的重心不止在“梦”,也在“忆”。
  名门经历无疑让作者拥有极高的生活情趣和审美观念,从日常生活到市井风貌无不雅致高妙。他看金山夜戏,林下月光疏如残雪;游亭台园林,孤山种梅千树;快活出行,高歌将进酒,不问夜如何。
  无数趣味的、闲适的日常经由文人笔端诞生,几乎是《清明上河图》的具象化,却比图画更鲜妍动人。已逝的繁华诉诸笔尖,和现世的断壁残垣互相映照,在日月清光下织出整篇文字。】
  荒唐。可笑。
  朱元璋垂眼看打碎在地的茶盏和跪了满地的臣子,不知该如何控制自己的行为。
  世上没有不亡之国,没有不灭王朝,他本就明白,天幕现世后也一次又一次地强调。大明能持续三百年,他虽不那么满足,却也知道子孙恶行,知晓许多人都尽力了,对清的恶感主要来自它承接在明之后,还有晋后提及的异族入关。
  可如今,如今……
  明祖死死盯着天幕中那群剃发改服之人,目中猩红一片。张岱写“始知首阳二老直头饿死,不食周粟,还是后人装点语也”,他也森然一笑,为何不能不食清粟?皇帝都吊死,遗民遁入山间缅怀故国,也该清清静静吊了脖子。
  朱棣在冲天怒火中察觉到朱元璋的情绪快失控,只能紧抓住他的手臂,示意后世已有预警,大明尚有来日,朱元璋却冷笑连连:“女真,南明,汉献之孱弱,刘禅之痴呆,杨广之荒淫,居然都能合于朱由崧身上,他也该学崇祯才是。”
  满朝文武无一人敢擅动,心知今日不能善了。
  【说书演戏和茶楼酒肆常被描述,人们怀念热闹场景熙攘风貌,后人惦念最深的却是一场雪。
  现代人评文学史上最著名的雪,有些提名红楼最后的白茫茫大地真干净,有些说山回路转不见君,有些提名林冲雪夜上梁山,但谁都不会忘记距今四百年的这场出行。
  乘一小舟,裹裘衣围火炉,独自前往湖心亭看雪。视线所及皆白色,天地间唯有小舟与舟中人,遇同饮之人,船夫说“莫说相公痴,更有痴似相公者。”
  看似寻常游乐,偶然交汇,但在雪色下与之交杯者的姓氏早忘,只知对方来自金陵。大雪三日,山水淡然,却已是崇祯五年。
  就像张岱曾写过的一则故事,脚夫失足打碎酒坛,痴坐幻想这是梦境,同时寒士中举,恍惚间咬手臂判断这不是梦,两人的愿景不同,但此时痴心,与相公的痴却是同样的。
  于是张岱也抱着他的痴心沉入大梦,八十一年沉醉方醒,而后,恶梦始觉。】
  满座唏嘘,最初说北宋,历朝历代没几个不认为这是赵宋皇室自食恶果的,对徽宗钦宗高宗之流的不满胜过对他们亡国的感慨。
  但天幕盘点到岳飞和陆游时,无论什么身份,总要为将军十年之力毁于一旦而叹,为士人终生南望失落满腔泣涕,如今明亡后遗民之作,却又不同于前二者。
  有文人怅惘:“张岱其人,阅历甚丰,有雅趣,懂俗乐,地覆天翻中得天然真味,却源自史家不幸,当真是……”
  同伴喟叹:“经受巨大冲击,自然将胸中不平之气付诸文字。天幕说明朝二文可窥青史遗踪,一言人醒,一言明亡,未料是二重惊梦。”
  明末,天地俱白,张岱枯坐亭中闻天幕。
  和他举杯的金陵人士还未至,士人披发入山许多年,此刻对着空中幻境,故国山水,遥遥一拜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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